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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吗?

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吗?

战争,战争永不改变——果真如此吗? 演化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认为:好战乃人之天性。只要人们认为要靠一场战争来保卫自己的部族,那么开战的借口根本无关紧要。

(文 / 爱德华·威尔逊)“历史就是浴血史”,威廉姆·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 1906 年写道。
詹姆斯的这篇著名文章 《战争的道德等价物》( The Moral Equivalent of War ),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反战文章。 “现代人从祖先那里继承了所有本能的好斗性和对荣誉的热爱。就算是告诉他们战争的恐怖和不理性之处也毫无效果。正是这恐怖令人着迷。战争是强力的生命,是生命的极致形态;战争税是唯一的一种人们交起来毫不犹豫的税,每一个国家的财务预算都证明了这一点。”
现在,有了现代生物学提供的知识背景,我们可以论证,人类的血腥本性确实根深蒂固,因为群体对群体的竞争是促使人之所以成为人的主要驱动力。史前时期,“群体选择” (各个原始部族之间的竞争,而非个体之间的竞争)把原始人类从一种地域性的肉食动物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拥有团结、机智、进取,还有恐惧。每一个部族都明白,如果自己不拿起武器、做好准备,自己的生存就面临威胁;而这一点也确实有充足的依据。古今中外,一大部分技术的不断进步和竞赛,其核心目的都是为了战斗。今天,世界各国家的日历里,遍布着为了庆贺战争胜利的节日和纪念战死者的节日。渲染战斗的情绪是攫取公众支持的最好办法,这种情绪完全被人脑中的杏仁核(控制基本情绪的中心)所掌控。我们发现自己在和海上石油泄漏 “作战”,打响抑制通货膨胀的 “战斗”,向癌症吹响 “进军的号角”。不管是哪里,只要有敌人,无论是具体的、活的敌人,还是抽象的敌人,我们都必须赢得胜利。不管后方要付出多少代价,前线必须取胜。
只要人们认为要靠一场战争来保卫自己的部族,那么开战的借口根本无关紧要。就算人们还记得过去的恐怖也毫无用途。1994 年的 4 月到 6 月间,占卢旺达人口多数的胡图族人,发动了对少数派图西族人的灭绝战争。在一百天左右肆无忌惮的屠***杀中,约有 80 万人死于刀剑枪炮,其中大部分是图西人。卢旺达的总人口减少了 10%。而当杀戮终于告一段落,200 万胡图人因为害怕图西族的报复而逃离祖国。这场大屠***杀的直接原因是政-治和社会矛盾,但这些矛盾都有一个共同的根本原因——卢旺达是非洲最为拥挤的国家:面对急速增长的人口,人均可耕地已经萎缩到了下限,哪一个部族能够拥有和控制全部的土地,成为了一场致命的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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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遍的冲突

一旦某个群体被从其他群体中割裂出来,被剥离了人的特征,那么无论是怎样的暴 * 行、何等的残暴程度、受害者多么众多(哪怕是整个民族整个国家),人们都能为这些暴 * 行找到借口。历史也的确如此。有一则著名的寓言象征了人性中毫无怜悯的那个黑暗面。寓言说,有一只蝎子请青蛙把它背过小溪。青蛙一开始拒绝了,因为害怕蝎子会蜇它。蝎子向青蛙保证说自己不会这样做: “说到底,如果我蜇了你,我们不都是会死掉吗?” 青蛙同意了,然而游到一半时蝎子还是蜇了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俩一起向河底沉下去时,青蛙问。蝎子回答: “这是我的天性。”
战争(往往还伴随着种族屠***杀)并不是某几个社会里的人工文化产物,也不是历史的偏差异常或者我们这一种族在成熟过程中的阵痛。战争和种族屠***杀是普遍而永恒的,不限于特定时间或者特定文化。考古发掘地址里充斥着大规模冲突的证据和被屠***杀者的墓葬。大约一万年前的早期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出现了明显设计用来战斗的工具。很多人可能以为和平主义的东方宗教——尤其是佛教——一直致力于反对暴力,但这并非事实。每当佛教成为主宰、变成官方意识形态,战争都能被人们容忍、甚至作为立足信仰的国策而积极推行。理由倒也简单,而且这理由在基 督教里也能找到身影:虽然和平、非暴力、兄弟友爱是我们的核心价值,但是对佛法和佛教文明的威胁则是邪****恶势力,必须打败。

自从二战结束,国家间的暴力冲突已经急剧下降,部分原因是主要国家之间的相互核威慑(就像两只蝎子在一个瓶子里,只不过放大到了极限)。但是内战、**和国家支持的恐怖主义则毫无衰减的迹象。总体而言,全世界的大规模战争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小规模战争,就类型和规模来说反而更接近典型的采猎社会和原始农业社会。文明社会已经尽力去消灭针对平民的折磨、谋杀和死刑,但那些为小战争而战的人不肯就范。
考古学家已经证明,大概 6 万年前智人开始走出非洲,第一波移民远达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这些走得最远的先驱者的后裔基本上一直停留在采集狩猎或原始农业阶段,直到欧洲人到来为止。与之类似的,起源很早的远古文化,还有印度东海岸小安达曼岛(Little Andaman Island)的原住民,中非洲的姆布蒂族俾格米人(Mbuti Pygmies),以及非洲南部的昆族布须曼人(!Kung Bushmen,“!”是发音标记——编注)。所有这些部族,在有记忆的历史里都表现出了侵略性的地域行为,有些甚至到今天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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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遗产

部族间的攻击行为可以一直上溯到新石器时代到来很久之前,但还没人能确定具体能上溯多远。这可能始于 “能人时期”——能人(Homo)是人属里最早的已知物种,大约在 300 万-200 万年前诞生于非洲。除了脑容量变大了之外,这些人属的最早成员还产生了对肉食的强烈依赖——包括打猎和腐食。但猎杀行为的历史还可能更加久远,也许可以一直追溯到 600 万年前,现代人类和现代黑猩猩的祖先还没有分道扬镳的时候。
自从珍·古道尔(Jane Goodall)首开先河之后,一系列的研究者都记录了黑猩猩族群内部的谋杀行为和族群之间足以造成伤亡的突袭。数据表明,黑猩猩和人类的采猎者、原始农业者,源自族内或族群间暴力袭击的死亡率是一样的。但是,不致命的暴力行为在黑猩猩中则多很多,比起人类要多几百上千倍。
年轻的雄性黑猩猩会联手施加暴力行为,这些行为的特征和年轻雄性人类惊人地相似。他们不断地觊觎权力地位,既为了个人,也为了所在的小帮派。他们倾向于回避和敌方的大规模公开冲突,主要以突然袭击为手段。雄性帮派针对相邻帮派出击的主要目的,是杀死或驱赶对方的成员,并占据对方的领地。根据现有的知识还无法断定,这种地域侵略特征是人类和黑猩猩从一个共同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还是面对非洲环境下相似的自然选择与机遇独立演化出来的。但考虑到两个物种之间行为的惊人相似,并尽量使用较少的假定的话,那么共同祖先的情况似乎更为可能。
种群生态学的原理使人可以更深入地探讨人类部族本能的根源。人口增长是呈指数的。如果人群中每一个人死去,下一代都有更多的人顶替他——就算只是稍微多一丁点,比如 1.01 个人——那么人口也会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增加,就像活期存款或者债务一样。当资源充沛时,无论人还是黑猩猩都倾向于指数增长,但是就算是在最美好的环境下,不出几代,增长速度就会被 迫放慢。总会有其他因素介入,直到最后种群数目抵达顶峰,然后要么稳定下去,要么上下振荡。偶尔会发生整个种群崩溃的情形,结果就是这个物种从这个地区消失。
这个 “其他因素” 是什么呢?它可以是自然界中任何因素,只要它的影响效率随着种群的大小而变化。比方说,狼是驯鹿和马鹿的的限制因素,因为狼会捕杀驯鹿并吃掉它们。随着狼的繁衍,驯鹿和马鹿的种群大小会停止增长、甚至衰退。但反过来说,驯鹿和马鹿数量也是狼的限制因素:当缺乏鹿作为食物时,捕食者狼的种群也会下降。同样的关系也适用于病原体和其宿主: 随着宿主种群数目的增加,宿主的分布也变得更密,寄生生物的数目也随之增加。历史上的疾病经常横扫整片陆地,直到宿主数目降到足够低、或者足够数目的宿主成员有了免疫力为止。
还有另一条原则在发挥作用:这些限制因素是分层级的。设想一下,马鹿的主要限制因子——狼——被人类杀光了,会发生什么?现在马鹿和驯鹿的数量会大大增加,直到下一个因素开始发挥作用。也许是这些食草动物过度啃食了草场,现在无草可吃了。还有一个可能因素是迁徙,因为个体如果离开此地迁移到别处,会有更大的生存可能。对于旅鼠、蝗虫、帝王蝶和狼等动物来说,人口压力引发迁徙是它们高度发达的一种本能。如果这样的种群无处可去,那么数量可能进一步增加,但接下来又会有别的限制因素开始发挥作用。对于很多动物来说,这个因素是对领地的划分和保卫,毕竟领地能为领地所有者提供食物来源。狮吼、狼嚎、鸟鸣,很多时候都是在宣布自己已经确立了领地、请同一物种的竞争者离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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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过去、现在与未来

战争:过去、现在与未来


(blog.daum.net)
人类和黑猩猩都是领地欲极强的动物。显然这是控制种群大小的手段被深深植入了我们的社会体系之中。在黑猩猩和人类这一支系起源时——肯定在两者分道扬镳的 600 万年这个点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件,我们只能猜测了。我相信,现有的证据最符合如下的事件序列。最早的限制因素是食物,随着群体捕猎获取动物蛋白的方式引入,食物对人口的限制愈发强烈。因此演化出了领域行为,目的是保障食物的供应。随之产生了代价高昂的战争和相互吞并,形成了扩大的疆域,并使得一些特定的基因能得以繁荣昌盛——也即那些指引人们形成团队凝聚、相互联络以及建立同盟的基因。
几十万年来,领域行为这一律令为小规模、分散的智人群体带来稳定,正如今天残存的小规模、分散的采猎者也是依赖它而保持稳定一样。这段漫长的时期里,环境中随机发生的各种极端条件使得人口有时增加,有时减少;人口的相应变化能保证该领域一直维持这个人群的存活。人口的剧变也导致了领域本身的扩张,有时是被 迫的迁徙,有时是侵略和征服,有时两者兼而有之。为了压制相邻的族群,人们还不得不扩大联盟的范围,不再局限于亲属。
一万年前的新石器黎明时代,农业革**命的到来使得农作物和牲畜产出大量的食物,造成 人类人口的快速增长。但是这一进步并没有改变 人类的本性。人们只是简单地、尽可能快地增加人口,直到新的丰富资源也遭遇瓶颈为止。当食物无可避免地再次成为限制因素时,人们依然要遵从领域的律令。他们的后代也从未改变。即使是现在,我们从本质上还是和采集狩猎的祖先一样,只不过拥有更多的食物和更大的疆域而已。近来的许多区域研究表明,每个区域内部的人口已经抵达了食物和水所能支持的极限,这正是历史上每一个部落的处境——除了某些短暂的间隔时期,新的领土刚刚被发现,土地上的原住民刚刚被赶尽杀绝。
争夺至关重要资源的斗争正在全球范围内愈演愈烈,而且情形每况愈下。这个问题产生的关键在于,人性没能抓住新石器时代黎明时期的那个宝贵机会。我们本来可能在那时就停下人口增长的步伐,不去紧贴环境设下的极限。但作为一个物种,我们的所作所为却与此背道而驰。我们无法预见起初的小小成功在未来将造成怎样的后果;只是见什么拿什么,继续不停地繁殖和消耗,盲目地遵从祖先流传下来的本能——尽管我们早已不像祖先那样卑微,承受的环境限制也没有当时那样严酷。



编译说明:        Is War Inevitable? 原文节选自本文作者爱德华·威尔逊(Edward O. Wilson)的新作 The Social Conquest of Earth
刊发信息:        《发现杂志》(Discover Magazine )网站 2012 年 6 月 12 日刊
文章题图:        iStock.com
内文图片:        bost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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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人类社会可供支配的资源极大地丰富了,战争或许就会终止——因为人们的物质欲求都能得以满足。不过,人类情感的满足是永无止境的,比如对异性肉体的占有,这就很难说了。
心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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